中國鋁業霸主忠旺,為何槓上小台商?

作者 | 發布日期 2017 年 05 月 20 日 0:00 | 分類 中國觀察 , 財經 follow us in feedly

台商沈伯錡,原是美國的一名小地產開發商,卻一度成為借錢給前中國 10 大富豪劉忠田的金主,今年,劉忠田的朋友與律師對他發起訴訟,這宗案件,將直接觸及中美鋁業貿易的敏感議題。




這是一場極為複雜的法律攻防戰,為了一紙總額 72 億元台幣的債務證明,雙方從英國倫敦、美國德州、美國加州,一路打到台北。這場官司的內容,甚至觸及中美之間鋁業傾銷的敏感議題。

這場訴訟的被告,是名叫沈伯錡(Eric Shen)的小台商。今年,沈伯錡被中國商人陳照華、美國律師薄尚樂在全球多地告上法院,向他追討 72 億元台幣的資金。

陳照華和薄尚樂是 2009 年《富比世》中國富豪榜上第 8 名富豪,中國忠旺集團創辦人劉忠田的朋友和前律師,他們否認自己的資金與劉忠田有關;沈伯錡卻一口咬定兩人的資金都來自劉忠田,意思是背後真正告他的,就是忠旺董事長劉忠田。這宗曲折離奇的訴訟,最終觸及的是中美之間的鋁業傾銷惡戰內幕。

故事,要從一張債務證明說起。

在英國倫敦法院的文件裡,附上一張沈伯錡簽名押上指紋的債務證明,內容是沈伯錡承認於 2013 年 10 月 14 日向陳照華借貸 2 億 4,230 萬 2,074.63 美元的貸款(約 72 億元台幣)。

附件的抵押品極為驚人,有一台 1963 年出廠、買價 3,200 萬美元的法拉利 GTO250 古董跑車,一架灣流私人噴射機,在台北的多棟房子,存放在瑞士與紐約保險箱的稀有紅色鑽石,兩筆墨西哥土地,和賣鋁得到的 3,600 萬美元等。光是和台灣有關的資金,就約有 4、5 億元。

沈伯錡反控富商
做人頭投資  被逼簽借據

原本以為這是一宗一般的債務糾紛。沈伯錡的律師拿出反訴狀說明,指沈伯錡因為認識劉忠田的兒子劉佐鵬,開始幫劉忠田做事,並調度海外資金;反訴狀中指出,從 2007 年到 2015 年,劉忠田利用陳照華等關係人,把數百噸、上千噸的鋁製品賣進美國。

沈伯錡透過律師表示,他是在被威脅的情況下簽下借據,要他拿自己的財產抵押,以確保他在過程中保持合作;劉忠田則是為了在美國投資鋁業,但不願直接出面,才由他成立公司投資,並保證會提供資金。

本刊向中國忠旺求證,信發出去 3 天後,對沈伯錡在加州提出告訴的美國律師薄尚樂接到通知,飛到台灣接受本刊採訪。

控方飛台回應
沈挪用公款  冒名開戶頭

他與在台灣代表陳照華的律師一起出面受訪,採訪開始不到 1 分鐘,陳照華的律師就開門見山對記者說,如果有任何人透過媒體做不實報導,不排除進行假扣押。

話說完,薄尚樂拿出他在加州借錢給沈伯錡經營的公司帳戶資料一筆一筆說明,表示 2015 年他是拿自己的 180 萬美元,加上陳照華投資的 80 幾萬美元,交給沈伯錡評估在加州設立煉鋁廠的可能性。但沈伯錡卻多次匯款給一名位在內華達州的刑事律師,「他拿這些錢玩法拉利,玩賽車去了!」薄尚樂說。2016 年 11 月,公司帳上只剩 500 美元,沈伯錡也沒還錢。

薄尚樂也說,沈伯錡過去和陳照華合作時,就曾侵占陳 72 億元台幣資產。他拿出沈伯錡 2011 年在美國的報稅資料表示,沈伯錡年收入約為 200 萬美元,質疑他為什麼能擁有 72 億元台幣的資產?「在美國,逃稅是重罪!」薄尚樂說,如果沈伯錡認為自己是人頭,就表示這些資產不屬於他,「趕快還給別人」。他也反駁沈伯錡脅迫的指控說,「脅迫要有證據」,如果是被脅迫,又為何要給他動支資金的權力?薄尚樂認為,沈伯錡原本做的是小型旅館開發,不可能擁有 2 億美元資產。

薄尚樂說,「他拿走陳總(指陳照華)那麼多錢,去到處開戶頭,讓他可以去買鑽石、飛機。」他說,沈伯錡不是用自己的戶頭這麼做,而是冒用劉忠田名字開戶,「他跟劉佐鵬(劉忠田的兒子)很熟」,他說,「拿劉忠田先生的名字去開戶,很容易開。」薄尚樂說,沈伯錡對外自稱代表劉忠田,「他把陳先生的錢放進去,人家看到劉佐鵬在旁邊,人家相信呀!我帶著馬英九的女兒去買東西,說這是幫她爸爸選的,店員會相信嗎?每個店員都會相信!」

兩大疑點重重
借款能力、公司轉手對象

薄尚樂也表示,「忠旺的劉老闆我曾經幫他做過事情」,但是他的資金跟劉忠田沒有任何關係。忠旺高階主管也指控,沈伯錡曾在瑞士冒用劉忠田的名義開戶。

但,有兩件事卻顯得不合常理。第一,按照薄尚樂的說法,沈伯錡是在 2013 年簽下債務證明,向陳照華坦承挪用公款,欠下 72 億元巨額債務,但陳照華不但沒提告,卻又在 2015 年再次投資沈伯錡 80 萬美元。

「他在我們眼中,是位非常有能力的人,」薄尚樂突然推崇起沈伯錡,「他確實幫陳先生在墨西哥建了一個鋁廠,」而且做到可以營運。他說,「他有他的魔性,也有他的才能。」

另一個問題是,按照忠旺上市時的報告,忠旺曾向當時沈伯錡經營的 Scuderia Capital Partners 借款 2 億美元,報告中寫明,這家公司股份百分之百為沈伯錡所有,而且與忠旺毫無關係。如果沈伯錡一年只能賺 200 萬美元,為何他的公司能借 2 億美元給忠旺?沈伯錡的律師表示,這筆資金是由劉忠田透過陳照華發出的,換句話說,是劉忠田自己的錢。

本刊向中國忠旺查證,忠旺的回覆是,「當年公司以紅籌形式上市,重組過程當中需要短期的資金安排,經了解及正常的洽商後,有這個過橋貸款的安排,當時經過多方專業團隊審核,細節已在股東書披露,這方面公司一直保持非常透明的安排。」

更特別的是,美國加州的公司登記資料顯示,原本由沈伯錡經營的 Scuderia Capital Partners,到 2013 年時,負責人突然變為一位名叫 Zhijie Wang 的人,這個人的名字拼音,和劉忠田前妻王志杰名字的英文拚音相同,她和忠旺創辦人劉忠田是否有關?本刊再向中國忠旺查證,忠旺的回覆是,「至於該公司其後的安排,由於該公司獨立於本公司,我沒有相關消息可以做出回應。」

忠旺否認沈伯錡曾和忠旺及劉忠田有任何商務往來。然而,沈伯錡的證據又在哪裡?本刊最終從相關人士手中取得 3 份 2011 年 10 月忠旺和沈伯錡簽署的委任合約,合約內容寫明,忠旺將 38 億美元(約 1,132 億元台幣)的設備採購交給沈伯錡的執行,3 份文件末尾,都有沈伯錡和忠旺董事陳岩的簽名。

另一份文件是,2011 年 11 月,沈伯錡旗下員工和陳岩討論合約後續的文件。文件內容中討論在瑞士豐盈銀行(EFG BANK)開戶的細節,信件中,沈伯錡員工表示這是第一家帳號的資料,以及用歐元、新幣、瑞士法郎和美元匯款的詳細資料。而,忠旺高階主管雖然承認忠旺曾和沈伯錡簽下代理合約,但表示這 3 份合約「從來沒執行過」,否認跟沈之間有任何商業往來。沈伯錡律師表示,沈伯錡認為,這 72 億元是他為忠旺執行合約的報酬,不過,他並未提出證明他為忠旺執行合約的具體證據。

中美鋁業傾銷戰
扯忠旺案外案  涉墨國囤鋁

忠旺高層認為,沈伯錡正是《華爾街日報》報導等對忠旺不利報告背後的影武者,沈伯錡提出的論點,讓原本劍拔弩張的中美鋁業貿易,更顯緊張。鋁是全世界用量僅次於鋼鐵的金屬,過去幾年,中國鋁業產能不斷上升,各國鋁業對中國提出各種反傾銷訴訟,美國在 2010 年,就對中國鋁業祭出反壟斷和反傾銷稅率,卻無法擋下中國鋁業進逼的腳步,中國忠旺就是中國工業鋁製品產業中規模最大的龍頭。

2016 年,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卸任前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鋁業貿易問題成為兩人會談時的關鍵議題。2016 年 11 月,路透社報導,美國商務部突然宣布對 2010 年時,忠旺是否規避美國進口關稅的舊事,展開調查。美國《華爾街日報》多次報導,中國忠旺創辦人劉忠田,涉及將天價鋁製品庫存藏在墨西哥。5 月 11 日,《華爾街日報》如此寫道,「美國鋁企在聯邦申述文件中指稱,其競爭對手劉忠田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掩蓋這批鋁製品的原產地,否則可能會被美國政府徵收高達 374% 的關稅。」但忠旺對《華爾街日報》報導內容嚴詞否認,並表示考慮對該報導採取法律行動。

沈伯錡替中國商人陳照華做的鋁業生意,究竟只是單純投資,還是中國鋁業龍頭精心設計的布局?沈伯錡的說辭,是騙局,還是實話?都有待法庭判決。

這場法律戰中,雙方都認為,對方背後有一個瞞天過海的陰謀。薄尚樂認為,沈伯錡懂得怎麼把事情變複雜,從中得利。沈伯錡這一方則認為,他只是劉忠田海外布局的其中一環,真正想瞞天過海,把鋁賣進美國的是劉忠田。有足夠的證據研判,這些財產未必全是沈伯錡的,只是「寄放」在他名下,才會掀起全球訴訟大戰,禁止他處份資產。關鍵是,這些資產究竟是誰的?

在這場撲朔迷離的司法大戰中,只有查清資金背後的真相,才不會讓台灣在這場戰爭中,成為非法資金的避風港。

(本文由 財訊 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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