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金、電子支付、CBDC 的消長,央行數位貨幣的發展趨勢

作者 | 發布日期 2021 年 03 月 19 日 8:30 | 分類 國際金融 , 數位貨幣 , 金融政策 Telegram share ! follow us in feedly


網路虛擬世界不斷擴張,終於來到中央銀行門口,央行發行數位貨幣,會不會徹底改變人們的交易行為?一個沒有紙鈔的世界,真的來臨了嗎?

數位網路的發展改變了人類生活所有樣貌,先是隨身的手機淘汰掉傳統的電話,接著免費的網路訊息把報紙送進博物館,然後亞馬遜等虛擬世界的零售通路打垮實體購物中心,去年 COVID-19 肺炎封鎖人們的移動,瞬間爆炸的網路視訊、在家辦公、遠距教學、電商通路等,就此取得了主流地位。

虛擬世界的網路革命,最終必然會改變人類經濟活動的終極核心:貨幣。不過,金融產業原本就是數位科技的開路先鋒,對於網路的前世與今生有第一手的掌握,早在網際網路誕生之前,每日數十兆美元流動的金融市場,絕大多數的企業匯款、股票債券買賣等金融與貿易的交易,就在數位網路的基礎上實名交易,網路加密基本上是為了金融交易發展出的技術,網際網路其實也只是限定網路的擴大版,中央銀行以及金融業者原本就是網路世界的老祖宗,這是那些矽谷暴富的年輕新貴必須謙卑以對的事實。

中國 DCEP 試點與比特幣暴漲
全球熱炒數位貨幣

2020 年底因為兩個重大事件,讓「數位貨幣」成為時尚的話題,其一是中國人民銀行推出「數位人民幣」(Digital Currency/Electronic Payment, DCEP)的試點,而且剛起步就有龐大的中國網友高聲量宣稱,數位人民幣將是對抗美元霸權的終極武器;其二則是比特幣(Bitcoin)的起死回生,在矽谷新富的簇擁下,一度泡沫破滅的比特幣,變身為通貨膨脹的避險資產而一路狂漲,在 2 月中的農曆年間升破 5 萬美金,儼然有晉身主流貨幣的架式。

在我們進入數位貨幣的實質討論之前,筆者忍不住要先說結論:第一,中央銀行發行的數位貨幣最終會成為日常,只是不會是這兩年的事情;第二,中國的數位人民幣發展會領先全球,卻不可能成為具有實質意義的準備貨幣;第三,支付寶、PayPal 或是台灣的 LINE Pay、全聯 PX Pay 等民間電子支付還會快速成長,零售產業的電子支付成長態勢正旺;第四,比特幣等區塊鏈的數位貨幣,只是替代資產,炒作可以,不可能成為主流支付工具。

說完了結論,即將進入深入的討論,工作忙碌的金融高管們如果沒有時間,可以趕緊去忙手邊迫切的事務,還有時間細究的金融高手,就請一起跟筆者華山論劍吧!

中國人民銀行在 2020 年率先進行數位人民幣的試點,強調不需要綁定任何銀行帳戶,而且不需要網路,兩支手機互碰就能離線交易,試點從第一批的深圳、蘇州、雄安新區、成都,很快擴大到北京、上海、長沙等城市,北京更以「2022 年冬季奧運」為目標,要在 2 年後讓數位人民幣達成「圍繞冬奧全場景消費」。另外,今年農曆過年,北京發放 5 萬份、每份 200 元人民幣的數位人民幣紅包,也成了官方媒體宣傳的重點。

受到中國人民銀行積極推動數位人民幣的刺激,各國中央銀行也加速相關法定貨幣數位化的研究與規劃。台灣中央銀行早在 2018 年 2 月,就由副總裁陳南光發表《數位貨幣的總體經濟分析》,隨後啟動系統性的央行數位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CBDC)研究工作,2020 年 10 月 19 日,央行舉辦「2020 區塊鏈應用法律高峰論壇」,央行業務局副局長謝鳳瑛宣布,央行已經完成「批發型 CBDC 可行性技術研究」,展開為期 2 年的「通用型 CBDC 試驗計畫」。

「通用型數位貨幣」成為全球央行的主流布局

台灣中央銀行所稱「批發型的央行數位貨幣」,指的是技術上去中心化(DLT)的數位貨幣,為了節省大家的時間,本文直接引用央行相關報告的結論,央行評斷去中心化的數位貨幣「目前技術尚未成熟,除安全與效率的問題外,在處理交易隱私、擴展性(Scalability),以及與現有系統間,或是不同 DLT 系統間的整合及互通等方面亦有待加強。特別是目前 DLT 技術的成熟度不足,亦多未經市場長期驗證。因此,在 DLT 技術未出現重大突破前,現階段國際間對批發型 CBDC 的研究,恐難取得進一步的成果」。

台灣以及主要工業國家中央銀行的數位貨幣研究與規劃,已經把焦點轉移到「通用型 CBDC 試驗計畫」,也就是以央行為中心,以零售使用者為終端,滿足一般人民使用需求為目標。台灣中央銀行以主要國家央行為研究對象的報告指出,各國已經將 7 成的央行資源聚焦在通用型 CBDC 的研發,一度蔚為媒體報導焦點的區塊鏈去中心化 DLT 數位貨幣的比重越來越低。

中國人民銀行的數位人民幣,就是通用型央行數位貨幣的具體例證之一。通用型數位貨幣可以由央行直接發給終端使用者,猶如你我直接在中央銀行開戶存取數位貨幣;也可以採取「雙層架構」,央行透過商業銀行發行數位貨幣,商業銀行一如傳統扮演央行的貨幣仲介,人民還是維持與商業銀行開戶的傳統。目前包括中國的 DCEP 以及各主要國家正在研擬的數位貨幣,都是採取雙層結構。

目前全球唯二將通用型數位人民幣推展到「試點」的主要國家,只有中國與瑞典。其他就是柬埔寨等經濟落後國家,柬埔寨因為有極高比例的基層民眾缺乏適當的銀行戶頭,政府借用中國的技術推展骨幹支付系統;而瑞典則是另一個極端,瑞典的法令原本並不強迫商家接受法定現金,數位支付高速發展後,現金地位更衰退,瑞典全國的 ATM 剩下不到 2,500 台,人民無處提領現金,官方的法定現金最早面臨邊緣化的危機,迫使瑞典央行率先在 2020 年 2 月開始試點,研究是否推出 e-Krona 來對抗高速發展的民間電子支付,避免國家貨幣主權喪失。

中國電子支付如脫韁野馬,人民銀行強力收編

中國人民銀行急切推出 DCEP,真正的關鍵也在保護國家貨幣主權,大家記憶猶深的是比特幣等數位貨幣最早爆紅就來自於中國民間炒家,當時打著替代主權貨幣的旗幟高速發展,迫使人民銀行祭出鐵腕,堅壁清野把比特幣等一整個新興的區塊鏈貨幣全部趕出中國,也在 2017 年造成一波虛擬貨幣的泡沫崩盤。

人民銀行前任行長周小川在 2014 年啟動數位貨幣的研究,先是遭遇比特幣等的挑戰,清理戰場之後就把槍口對準已經成為主流支付的支付寶與微信支付(騰訊、QQ 錢包)。人民銀行釜底抽薪,第一步是將支付寶與微信支付的內部清算權收歸國有,規定所有的電子支付都必須先進入央行控管的清算系統,禁止支付系統內部清算後再做外部結算,把每一筆交易的清算都收回國家掌控;之後要求網路巨頭與國有四大銀行「結盟」,讓國有四大銀行成為電子支付業者的股東,收繳馬雲、馬化騰等人的終極貨幣權力。

中國人民銀行與支付寶等「民間」支付業者的戰爭極為慘烈,直到去年 10 月,在阿里巴巴控股的螞蟻集團上市案進行了最終決戰,人民銀行夥同所有中國金融監理機構,在螞蟻集團完成所有上市程序,集結中國境內與香港境外的數百萬股民、數以千億元計的認股股款交付之後,突然一刀砍斷螞蟻集團的上市案,禁止螞蟻集團行之有年的小額貸款業務,強迫螞蟻集團分拆成立金融控股公司,納入人行管控的金融體系。

中國人民銀行拿出威權體制最終的撒手鐧,付出政府行政命令凌駕公司法、金融法規以及股東會的昂貴代價,並且同時展開 DCEP 的試點,讓所有市場參與者知道人民銀行絕對不可能在國家貨幣主權的議題上做出任何讓步,電子支付業者即使已經進入 14 億人民的日常,也只能限縮在小額日常交易,不能逾越央行設定的紅線。

許多評論者高度讚揚中國在數位人民幣的領先發展,其實人民銀行有說不出的苦衷,DCEP 加速推動的根本關鍵,跟瑞典同樣都是因為「現金弱勢」所造成,人民幣現金存在大量偽鈔問題,幅員廣泛且區域差異的社會與地理因素,造成現鈔發行、回收的高昂成本,而且現鈔大量成為貪腐官員、地下經濟、非法交易與洗錢的工具,成為政治、社會與經濟穩定發展的地雷,人民銀行因此試圖藉著實名的數位現金,作為整飭亂象的終極武器。

但是,從北京市政府喊出「2022 年冬奧全場景消費」的目標,以及農曆春節區區 5 萬戶的紅包可以看出,數位人民幣還將在試點階段停留相當時間,要讓 DCEP 成為以億人為單位、大小商家都會使用的交易工具,還有一段長路要走,推進的速度甚至比瑞典還要慢。

至於媒體高度期待數位人民幣成為每年人民幣數兆元的進出口貿易支付工具,甚至成為國際通用的準備貨幣,那更得跨過越築越高的外匯管制門檻。具體來說,DCEP 未來幾年的目標應該是成為「內循環」的主流支付工具,必須先把電子支付的脫韁野馬拉回央行的馬圈之內,然後讓全國人民與所有商家開立央行數位貨幣帳戶,這需要高能量的商業運作,人民銀行能否使用國家政治力量來達成,還要繼續觀察。

比特幣不是「貨幣」,只是市場炒作的金融資產

至於重獲新生的比特幣,去年獲得矽谷新貴青睞,重新打造成為替代黃金的通貨膨脹避險工具,加上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的鼓吹,還有,Twitter 執行長多西(Jack Dorsey)在 10 月初公開買進比特幣的交易帳冊,用他掌控的數位支付公司 SQUARE 的帳上現金,斥資大約 5 千萬美元買進 4,709 單位的比特幣,均價 10,617 美元。矽谷富豪們一連串的大動作,迅速吸引新興的網路散戶跟進。

比特幣作為通貨膨脹避險資產,當然是個吸引人、且符合金融供需法則的概念,比特幣未來幾年每年僅能增加 2.5% 的供應,相較於倍數增長的央行資產負債表,相較於美元增值也是合理;再者,作為通膨避險資產,實體黃金有倉庫租金、鉅額存量掌握在央行手中,而且實際的供應量與儲存量並不透明,比特幣完全沒有這些缺點,自然成為相對交易成本低、透明度高的優良避險資產。

美國銀行監管局(Office of Currency Control ,OCC)也在研擬方案,讓比特幣成為銀行體系的合法資產,如果摩根大通(JP Morgan)、美國銀行(BofA)等龍頭商業銀行開始建立比特幣部位,比特幣的身分與用途大增,新增的需求更會讓比特幣的價值再上一層樓。

但是,市場熱烈追捧的比特幣以及相應的數位貨幣仍然有致命的缺點必須克服,美國財政部長葉倫(Janet Yellen)就公開表達懷疑,認為「立法者必須限制比特幣等加密貨幣的使用」,葉倫認為,「有許多加密貨幣主要用於非法融資,政府必須有具體措施來遏止,確保加密貨幣不會淪為洗錢的管道。」

此外,比特幣暴漲暴跌的本質並沒有改變,成為阻礙虛擬貨幣成為交易工具的致命傷。簡單來說,一個一日三市的資產,不可能提供貨幣功能,想像一家公司與員工簽署雇傭合約,給付年薪 5 萬美元(一單位比特幣)等值的比特幣作為薪資,其中 1 萬美元繳付個人綜合所得稅,4 萬美元為可支配所得。但是 3 個月後,這一單位的比特幣上漲 2 成,到了 6 月又跌回 3 萬 5 千美元,員工所得猶如雲霄飛車,如何安心工作?國稅局又如何能穩定規劃政府預算?

強化貨幣主權是央行的終極任務

市場高喊比特幣將達到 10 萬,甚至 30 萬美元固然吸睛,但是這樣的期待正好是斷絕比特幣通向貨幣之路的毒藥。

央行數位貨幣是全球經濟發展必經的趨勢,台灣還在第三方支付百花齊放的初期階段,中央銀行在研擬與規劃的過程,必須緊密跟隨主要國家的腳步,穩健處理新興支付工具的演化,不過,我們對於數位貨幣的發展也不需要有太過戲劇化的想像,諸如「貨幣戰爭」的憂慮,大國之間的貨幣戰爭工具甚多,主流的支付工具與使用者才是主體,未來多年還是在試點階段的央行數位貨幣,不會是霸權國家金融戰的引爆點。

數位貨幣真正要處理的,是人類社會使用數百年的現金逐漸式微,而民間支付工具占有率快速上升,最終挑戰央行貨幣主權,而貨幣主權的強弱,更是國家主權的核心象徵。維持國家貨幣的信心與價值,正是所有中央銀行的終極任務,而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掌握數位貨幣的技術與能力的主導權,則是穩固國家主權極為重要的環節。

(本文作者為紐約大學金融碩士,曾任金控公司副總經理)

(作者:乾隆來;本文由《台灣銀行家》授權轉載;首圖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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