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國家健康服務(NHS)是全球最具代表性的公醫制度之一,長期以來面臨著預算固定與醫療需求無限擴張的根本性矛盾。在這個資源有限的體系中,決定一項新藥或新療法能否獲得政府給付的關鍵,並非單純取決於藥物是否具有臨床療效,而是取決於其整體的「成本效益」:扮演這個醫療資源守門員角色的,是英國國家健康暨照護卓越研究院(NICE)。
NICE 並非透過官員的自由心證來審核藥物,而是一套標準化、公開的量化機制來決定資源分配,其核心指標被稱為品質校正生命年(Quality-Adjusted Life Year,QALY)。這套制度設計的目的,是要精算每一筆公共醫療支出、能為整體社會換回多少健康。簡單來說,1 QALY 代表為病患帶來一年完全健康的生命,或是相應的生活品質改善與壽命延長的綜合指標。
為了確保資源不被無效消耗,NICE 設定明確的「成本效益門檻」。20 多年來,這標準長期維持 20,000~30,000 英鎊。這意味著,如果一種新藥或創新療法,每為病患增加 1 QALY 所需的成本超過了 30,000 英鎊上限,NHS 通常會拒絕將其納入常規給付範圍。這套制度背後的哲學基礎是一種機會成本概念:政府必須在不同的群體間做出取捨,精算同樣這 100 萬英鎊的預算,是用來搶救 1 個垂死的重症病人,還是用來讓 100 個孩童接受疫苗注射以預防疾病,才能對整個社會的總健康做出最大的貢獻。
儘管這套量化系統邏輯上似乎無懈可擊,但隨著醫療科技的進步、跨國藥廠定價策略的改變,這條自 1999 年設立以來幾乎未曾隨通貨膨脹調整的防線,近年來承受著巨大的產業界壓力。英國藥廠協會在一份針對英國與國際成本效益門檻比較的深度報告中認為,若將通貨膨脹因素納入計算,當年的門檻在今日應該已經逼近 48,300 英鎊甚至超過 50,000 英鎊。
相較國際其他具備明確或隱含給付門檻的已開發國家,英國目前的標準遠低於國際平均。這不僅讓許多創新藥物難以進入英國,更被產業界視為阻礙跨國醫藥公司在英國進行臨床試驗的絆腳石。
通貨膨脹與創新壓力下的調升
面對跨國製藥產業投資出走的威脅與國際貿易談判的強大壓力,英國政府的醫療定價政策在 2025 年底迎來了歷史性的轉折。英國首相施凱爾與美國總統川普 2025 年底宣布達成「英美經濟繁榮協議」。這項協議將英國國內的醫療給付政策與國際經貿利益進行了深度的掛鉤。根據協議內容,美國同意豁免對英國製藥、醫療硬體設備徵收具懲罰性的 232 條款關稅,並給予英國藥品連續三年零關稅的出口優惠;同時,美國也放寬了對英國汽車公司與零組件車廠的貿易壁壘。
交換條件是英國政府承諾大幅改善美國藥廠在英國的經商環境,同意十年內將 NHS 購買創新藥物的支出占比,從國內生產毛額的 0.3% 翻倍成長至 0.6%。
這項貿易協議直接促成了 NICE 成立 20 多年來首次正是調升門檻。根據 NICE 官方與英國衛生及社會照護部公告,2026 年 4 月起,評估新藥成本效益的 QALY 門檻將正式調高 25%,新的給付區間將落在 25,000~35,000 英鎊。事實上,跨國藥廠的研發與營運資金往往會流向給付條件最為優渥、且具可預測性的市場,英國政府的讓步無疑是為了挽救其在全球醫藥市場占比不斷流失的危機。
這項政策變引發了產業界的熱烈回響,英國藥廠協會執行長理查·托貝特公開讚揚此協議將確保英國成為歐洲領先的生命科學先驅,並預期這項門檻的調升將使 NICE 每年能額外批准三至五種突破性的癌症與罕見疾病新藥。然而,這個與政治高度相關的協議,也引發了英國國內公共衛生與經濟學界的強烈反彈。根據金融時報與獨立智庫納菲爾德信託(Nuffield Trust)的分析,調高門檻意味著 NHS 必須為同樣療效的藥物支付更高的溢價,預計這將在未來三年內為 NHS 帶來高達 15 億至 30 億英鎊的額外財務負擔,這筆龐大的額外開支可能會成為英國醫療財政的未爆彈。
(首圖來源:NICE)






